在山西长治的山西航天清华装备有限责任公司数控铣车间里，机床声此起彼伏。韩利萍的工装口袋里别着一把小锉刀、一支红蓝铅笔，不时驻足俯身，查看设备运行状态。
从看不懂图纸的普通女工，成长为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头人，韩利萍用35年时间，把工匠精神深深“铣”进了长征五号、长征七号的发射平台之中。近日，记者走进韩利萍工作室，倾听她讲述自己的成长故事、育人理念与工匠情怀。
从无处下手到行家里手
记者：您是如何进入航天领域的？据说您入行时并不顺利？
韩利萍：1991年高中毕业后，我进入山西航天清华装备有限责任公司成为一名铣工，主要为运载火箭打造地面发射装备的关键精密零件。刚进厂时，我没接受过系统的技校训练，完全是这个行业的门外汉，连加工图纸都看不太懂。
那时吃了不少苦头，也偷偷哭了很多次。记得有一次，我把一个工件加工报废了，师父气呼呼地拿起工件，“咣”地一声摔在车间走道上。周围工友诧异的目光全投了过来，我一下子成了全场的焦点。看着地上的工件，我进退两难，狼狈到了极点，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泪当时就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一边做饭一边满心不甘地琢磨那个出问题的工件，想着想着，拿起菜刀在土豆上比划起来——把土豆切成了工件的形状，刻出阶梯孔、弧面。比划完我才终于弄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基准找反了，装夹顺序错了。师父这一摔，摔掉了我的面子，也摔醒了我：想要补上差距，就必须下苦功夫。
从那之后，我家餐桌上每天都会多出一道“奇怪的菜”——土豆刻的阀体、萝卜雕的弧面、黄瓜段做的毛坯料。家里人以为我魔怔了，可就是靠着这些“蔬菜教具”，我把空间想象一点点“切”了出来。后来厂里进了第一批数控铣床，没人敢碰，我主动举手。专业书抢不到，我就把250多页编程手册一字不落地抄下来；为摸透钛合金、铝合金的切削“脾气”，我在车间支起折叠床通宵试刀，记了三本“铁屑日记”。凭借这些积累，我最终成长为国家级技能大师。
记者：在职业生涯中，有哪些印象深刻的攻坚经历？
韩利萍：我从来不是天资最聪慧的那一个，但我信一句话：1.01的365次方是37.8，0.99的365次方只剩0.03。每天少做一点或多做一点，几年后差距会大得惊人。
最让我难忘的是长征七号发射平台上的“四通均流阀”。这个不足20厘米见方的零件上，分布着70多个纵横相贯的阀孔，每个孔的公差需控制在0.02毫米——大约是头发丝的三分之一粗细。它管着近600吨火箭加注后的姿态调平，错一个孔，火箭就偏出发射中心800多毫米。此前这类零件的合格率仅有20%。
为了找到最可靠的加工方法，我带着团队扎进车间3个月，经过几十次方案筛选、上百次切削试验，反复调整切削参数、匹配刀具，总结出“小孔先行、先粗后精、听声辨刀、以屑判损”的十六字诀，最终实现了对整个加工过程的精准控制，产品交付合格率达到了100%。后来长征七号点火升空，我在电视前哭成泪人，以前觉得自己只是个“摇机床的”，那一刻才真正明白：我和整个国家连在一起。
解决“卡脖子”工艺难题
记者：在技艺传承、技能攻关方面您有哪些独到经验？目前，工作室取得了哪些成果？
韩利萍：技艺传承不能只传手艺，更要传理念、传标准。我的经验是，把老师傅玄乎的“手感”拆成动作单元，写成可复制的作业指导书——刀补留多少、冷却液从哪边喷、夹具受压往哪让，全部分解。我们建立了“师徒结对五步工作法”：识图—编程—装夹—切削—复盘，每一步都要录像打分。工作中哪怕是0.02毫米的毛刺，我们都会拿来复盘。我始终认为，技能传承不是留一手，而是“掏全心”。
多年来，我以企业数控技能培训讲师的身份，把独创的“复杂型腔螺旋线驱动切削操作法”“深槽尺寸变形控制法”等绝技绝招传授给青年职工，让300余名数控操作工熟练掌握了这些技能。我和工艺人员合作编写的《数控铣削编程及加工操作指南》《数控刀具使用加工指南》等书籍，已成为企业内部指导教材。
我带头的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重点聚焦航天发射装备精密零部件加工和工艺难题攻关。我们不仅着力解决生产现场的“卡脖子”工艺难题，更致力于把个体手艺转化为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化经验。
这些年，工作室累计完成技术革新500余项，获得50余项国家专利，总结沉淀出70项先进操作法，创新创效8000余万元。工作室先后培养出一大批高水平技能人才，多人斩获全国数控技能大赛一等奖，20多人获评全国技术能手、航天系统技术能手、三晋技术能手。
记者：如何理解“工匠精神”这四个字？在工作中如何践行？
韩利萍：在我看来，工匠精神是精益求精的较真，是攻坚克难的创新，更是为国担当的坚守。航天领域有一句话：成功就是差一点的失败，失败就是差一点的成功。一丝微米级的误差，就有可能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2019年，我接到一项重要零件的加工任务。零件是铝锻件，材料价值昂贵，我们数次投料，加工出的产品却始终存在超差变形问题。为攻克这一难题，我和工艺人员一起把每个尺寸和公差逐项列成表格，编排加工顺序，还通过加工缩比试验件，研究切削液、装夹力等影响因素，摸索出一套合理的机械加工参数和冷却控制措施，最终实现了一次交验合格率100%。这次经历让我更加深信：航天不认运气，只认你肯不肯为自己做的零件负责。
工匠精神的内核不会过时
记者：技能人才该如何应对智能制造的浪潮？
韩利萍：智能制造时代，机床、软件、刀具迭代日新月异，靠一把锉刀闯天下的时代已经过去。但工匠严谨务实、精益求精的精神内核永远不会过时。新时代的产业工人不能固守旧本领，要主动拥抱数字化、智能化——既要懂实操加工，也要吃透程序、读懂工艺逻辑。要把本领攥在自己手上，跳出舒适区，持续学习新知识，把传统工匠经验和现代智能制造技术融合，才能跟上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步伐。
记者：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应如何发挥引领作用，为发展新质生产力培养更多能工巧匠？
韩利萍：工作室要扛起三重责任。一是攻关，瞄准生产一线工艺堵点，破解制造环节的现实难题，赋能产业升级；二是育人，发挥传帮带作用，把大师经验转化为人才培养资源，批量培育青年高技能人才；三是引领，弘扬工匠精神，传播技能报国的价值导向。
要对接新质生产力发展需求，紧跟智能制造、新工艺技术的发展方向，把人才培养和产业实际需求紧密结合。既要产出技术成果，更要源源不断输出“能打仗、打硬仗”的能工巧匠。要让职校生看见：铣床不是终点，而是进站加油的地方；把小活干到极致，国家就会选你挑大梁。这叫职教，也叫报国。（记者 韩 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