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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粒种子被重新看见

图a为上山遗址陶片中的带芒稻谷,图b为上山遗址出土的炭化稻米,图c和d为上山遗址陶片;图中绿色为水稻。

作者供图

考古学有三大议题:人类起源、农业起源、文明起源。其中“农业起源”正处于承上启下的位置——距今约1万年前,人类开始驯化动植物,是人类文明发展的重要里程碑。20世纪60年代,新考古学(过程考古学)对传统考古学发起挑战。过去考古学关心“这是什么文化、属于哪个分期”,新考古学关心“人类如何适应环境、生业如何运作、社会如何组织”。而农业起源——人类从狩猎采集走向定居农耕——恰恰是“文化生态”和“过程”研究最核心的议题之一。

正是在这个理论背景下,植物考古作为一门交叉学科登场:它要从遗址中获取与古代人类活动有关的植物遗存,揭示古人对植物的利用与选择、生业形态、农业起源和传播、作物驯化与栽培起源,以及人居生态环境和人地关系。

植物考古研究什么

植物考古研究先民的食物结构和生业形态、作物驯化与栽培起源、人居生态环境与人地关系、农具与加工方式以及作物跨区域传播。其任务清单——发现遗址,判断年代,了解社会组织、居住环境、食物结构、工具方法、文化交流等——几乎就是新考古学“研究每个子系统”主张的具体化。

方法论上,植物考古体现了实证取向。遗址中的植物种子来源复杂:打谷、过耙、扬场、粗筛、臼捣、筛选、碾磨、储藏等农业行为过程中,都可能让植物遗存进入遗址。因此研究者必须先理解埋藏过程,再谈解释。植物种子提取上依靠手工捡拾、浮选和水洗;鉴定上依靠体式显微镜观察植物遗存的形状、颜色、大小,必要时借助扫描电镜观察其组织学差异;分析上既有定性,也有定量和出土概率统计。微体遗存研究同样如此:利用其耐高温、耐酸碱的理化性质,通过沉降法或重液提取法从土壤中提取,加入玻璃珠定量,再在生物显微镜下分类统计。

陶片印痕与稻作起源

水稻是世界三大主要作物之一,但其起源地长期存在争议。长江下游的上山遗址距今约1万年,被视为稻作农业起源的关键遗址,然而遗址中属于上山文化早期的炭化稻米数量极少,且没有小穗轴等可靠证据。反对者因此质疑:陶片上的稻壳印痕太少,不足以讨论种群状态;需要“非落粒型穗轴的存在和比例”作为判断驯化的可靠指标之一。

针对这一难题,我们转换思路:既然陶器制作时掺入了稻壳等植物作为羼和料,那么陶片内部就封存着大量植物印痕。研究团队对上山遗址出土的夹植物陶片进行显微CT扫描,通过三维重构,结果令人振奋:陶片中不仅有带芒的完整稻谷,还提取到大量水稻小穗轴。统计显示,落粒型占多数,非落粒型占比不低于12%,表明当时水稻已处于驯化进程中;稻谷尺寸、稻芒特征与野生稻、驯化稻的对比也支持这一判断。这为长江下游是世界稻作农业重要起源地补充了关键证据。

作物传播与文明交流

如果说稻作研究回答“农业如何起源”,麦类和粟作农业研究则回答“农业如何传播”。

丝绸之路和欧亚草原是史前和历史时期农牧人群迁徙扩散的主要通道。这一过程并非单向传播,而是存在双向互动。已有研究多聚焦自西向东的传播,而对自东向西传播的研究尚不充分。通过大量遗址点的系统浮选与碳十四测年,学界重建了起源于我国北方的粟作农业西传的时空路线。

但传播并非简单的“替代”。研究发现,粟黍西传后,黏性基因被“关闭”,由于无法融入西方的粉食传统,其在欧洲饮食文化史中的地位尚待勾勒;而小麦东传后则融入东方的粒食、蒸煮传统。可以说,作物是移动的,饮食传统却是保守的——新作物必须适应、融入当地原有的饮食体系,才能扎根。这正是植物考古揭示的早期文明交流故事。

从陶片里封存的稻壳,到欧亚之间迁徙的粟黍,植物遗存让沉默的遗址重新开口说话。植物考古追索的不只是作物从何而来,更是人如何选择、适应并延续自己的生活方式——当一粒种子被重新看见,文明的故事便多了一条线索。

(作者系浙江大学艺术与考古学院长聘副教授)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0月28日 第 09 版)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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