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于都河,漫漫长征路。
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当我缓步来到位于江西于都河畔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即刻被红军战士欧阳洪长寄给叔父的三封家书所吸引。其中一封,就写在长征出发前一个月。家书虽薄,却语重千钧,洋溢着亲情,更饱蘸着家国情。
“玉(荣)发叔:现我在前方很久了未曾给信于你们,不晓得叔叔的身体是否(健康)?不知家中一切情形……”
这封信是1934年2月15日欧阳洪长写给叔父的。这是他参加红军两年后第一次给家人写信。信应该是找人代写的,所以误将叔叔的姓名欧阳荣发写成了欧阳玉发。信中短短几句话,满满的亲情和牵挂。
欧阳洪长是个孤儿,从小跟着叔父长大。18岁那年,刚刚新婚的他听说苏区“扩红”,看着满大街的宣传标语,他有些坐不住了。
“当兵就要当红军,快当红军去闹革命,受苦穷人就要翻身……”那首流传在乡间的民歌让欧阳洪长懂得,只有红军队伍发展壮大,彻底消灭一切反动派,受苦的老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
最初,一家人也是千般不舍。欧阳洪长刚刚完婚,年长的堂兄希望他能留下,自己去当红军。但看到年迈的叔父婶母,看到堂兄的几个孩子,欧阳洪长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他当然知道革命的残酷、战争的凶险,但他更知道,如果没有革命的胜利,小家的幸福团圆就永远是奢望。
他甚至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临行前,他与堂兄商量,若是自己不能回来,就把最小的侄子过继给自己。这一份临别之托,我以为,不是简单的香火延续,更是战斗遗志的红色传承,是对革命胜利的一种信仰。
信中,欧阳洪长还不忘让家人“鼓动全体青年群众起来扩大红军到二十二师来,粉碎敌人第五次‘围剿’后,能保障土地分田后的胜利……”看似一句简单的嘱托,却彰显了一位红军战士的觉悟和担当。
4个月后,欧阳洪长又给叔父写去第二封家书。这一次,依然是报平安。“我在前方都很好,过日之(子)没有一点困难……”是真平安吗?其实不然,就在寄来这封家书之前,欧阳洪长刚刚经历了筠门岭保卫战,信中却只字未提。
查阅相关资料可知,筠门岭保卫战是红军长征前非常重要的一战,打得异常艰苦。1934年4月,敌人向会昌筠门岭发起猛烈进攻。欧阳洪长所在的红二十二师是中央苏区南线的主力部队,与装备精良、人数多出数倍的敌人展开殊死拼杀。红六十四团二营六连为了阻止敌人进攻,全连官兵浴血奋战,一些重伤员为了不拖累战友突围,纷纷跳下悬崖……
如此惨烈的战斗,欧阳洪长却在信中只说了一句“我们在前方荣(勇)敢冲锋消灭敌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讲述,实则藏着沉甸甸的爱。报喜不报忧,是革命军人对亲人最深沉的呵护。或许正是因为经历了战斗的残酷,刚刚走下战场的欧阳洪长决定再给家人报个平安。
信中,欧阳洪长依然不忘“扩红”之事,要求叔父“在家中都要做宣传,鼓励一班青年赤卫军(队)到前方来粉碎敌人第五次‘围剿’”。此前,他还在信中叮嘱家人要节省开支,支援前线。字里行间,体现了一名革命战士的政治自觉,也将老区人民的崇高境界和牺牲精神表达得淋漓尽致。
1934年9月9日,欧阳洪长寄来了第三封家书。信是从会昌站塘寄出的,此时距离中央红军出发长征只有一个月。依旧报喜不报忧,称自己在前方身体很强壮;依旧牵挂着家人,询问叔叔“今年的谷子割到多少”,还不忘叮嘱如若土地有困难,就找乡苏干部。信末,他还希望叔叔能寄纸洋四元、布草鞋两双。
在欧阳洪长的家书中,有这样一个细节,每封信中都提到寄草鞋和纸洋。为此我询问了有关部门的同志。一是因为战争残酷、物资紧缺,红军连布草鞋都穿不上;二是因为当时苏区老百姓分得了田地,有了一定生活基础,所以送草鞋、送粮食、送纸洋,心甘情愿用最朴素的方式支持革命。
纪念馆内就有一组翔实的数据。中央红军出发前,苏区人民筹集粮食90余万担、银圆80余万块;赶制草鞋和斗笠各20余万双(顶)及大批棉被(衣)等;提供大量生铁、铜锡、土硝等兵工材料,红军弹药生产猛增6倍以上;沿河老表们自发捐献门板、床板、瓜棚板等架桥板材达十几万块……
由于长征前后部队行踪不定,留下书信很少。尤为珍贵的是,纪念馆还收藏了欧阳洪长的叔叔当年给他的回信,时间是1934年8月3日。叔叔的回信很质朴,却很有力量。信中,他叮嘱欧阳洪长要努力工作,粉碎敌人第五次“围剿”,争取革命胜利。信尾,“斗争胜利”四个大字格外醒目,收笔悠长,力透纸背,满满的必胜信心。
遗憾的是,这封信没有送到欧阳洪长手中,因为部队开拔,被退了回来。叔叔期待的“消灭敌人第五次‘围剿’”也没有实现。1934年10月,8.6万余中央红军主力在于都等地人民的帮助下,开启了一场规模宏大、彪炳史册的战略大转移。
欧阳洪长并不知道,于都启航的那个秋夜,他的妻子和家人也在送行的队伍里。他的继子欧阳可辉回忆:“红军长征出发的那个晚上,从凌晨三四点开始,长长的队伍渡过于都河,南下经过我们村口。我母亲和婶婶举着火把焦急地守在路旁,手上握着两双布草鞋,兜里揣着几元纸币,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寻找亲人。可是,从半夜到第二天早晨,始终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那天以后,欧阳洪长的家人就一直期盼着,期盼他的来信,等待他的归期。最后等来的却是欧阳洪长“北上无音讯”的革命烈士证。欧阳荣发按照约定,将长子的小儿子欧阳可辉过继到了欧阳洪长名下,红军血脉后继有人。
很多年来,欧阳可辉一直珍藏着这些家书,经常把它们讲给家人、讲给外来人听,宣传红军、宣传长征成了他的责任。从年轻讲到头发花白,他已经记不清讲了多少次。
2019年6月,欧阳可辉将家人珍藏了85年的书信原件捐赠给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自己只留了复印件,做成玻璃相框,悬挂在自家客厅。他说,只为让更多人读到这些来自革命年代的战地家书,让更多人记住红军、记住长征。
“路迢迢,秋风凉。敌重重,军情忙。红军夜渡于都河……”离开于都,悠长的《长征组歌》仍在耳边回荡,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条“地球的红飘带”,每一寸都是红军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染成的。
此前我一直思考的问题,今天再次确认了答案。红军之所以在艰难困苦中赢得这场史诗般的远征,源于对党的坚定信仰,源于对革命必胜的信念,更源于军民之间的鱼水深情。
《人民日报》(2026年09月07日 第 20 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