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都在和纹样打交道。纹样是一种语言,它有自己的语法、节奏与情感表达方式。它既有装饰性,也有象征意义,更承载着民族的美学精神与时代的文化气息。
作为敦煌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纹样是最具构成规律、最富文化精神的载体。
敦煌石窟中绘有为数众多的花草纹、云纹、火焰纹、动物纹等各类纹样。这些纹样来自不同时代,遍布于藻井、华盖、背光、服饰、边饰、地砖等结构与形体之中,与造像、壁画、建筑空间融为一体。
历代纹样不仅有机且协调地丰富、装饰了壁画、彩塑以及整个洞窟,使之更加精彩和完美,而且形成各自的时代风格及特点,形象地记载了中国装饰艺术的形成、变化与发展,折射出不同时代的社会文化与风土人情。
自十六国始到隋唐以后,敦煌石窟壁画艺术随着时代的变迁,从内容到形式都在不断变化发展,装饰纹样也随之相应变化。从北魏的三瓣叶、忍冬纹,到隋唐的卷草纹、宝相花、联珠纹,再到西夏、宋元以石绿为主调的团花纹饰,不同时代的纹样形式和色彩体系,共同构成了敦煌装饰图案的历史谱系,也体现了中华艺术的继承性与创造力。
在几十年的设计教学与实践中,我始终强调“源与流”的观念。所谓“源”,是传统,是流淌不息的民族艺术文脉;所谓“流”,是应用,是顺应时代生活所需的艺术设计的创新和发展。我切身体会到,唯有根植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源泉,艺术的“流”才能有生命力和创造力。
我曾带着学生组成“中国敦煌历代装饰图案”课题研究小组,将敦煌壁画和彩塑上装饰图案的部分(包括纹样)进行系统搜集、整理、分类和临摹。通过整理临摹,我们对每类敦煌图案的历史文化、艺术特征、装饰效果等有深入研究和充分了解,搞清每一类装饰图案的成因、特征、历史演变进程等。这便是进行当代设计运用的“源”。
传统纹样是我设计的重要灵感源泉。在设计中,一方面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传统纹样的原貌;另一方面要在此基础上进行归纳、简化或是延伸、丰富,使之更具现代感。
人民大会堂宴会厅的天顶图案,就是从敦煌唐代的藻井纹样中获得启发。以莲花为井心,配合建筑结构、灯光照明、通风等功能的需要,将敦煌的花型图案与现代功能结合,形成独具民族风格的空间装饰。这一设计,至今仍被视为传统纹样当代表达的典范。
2024年总台龙年春晚创意节目《年锦》邀请我担任艺术顾问。我们通过汉代的山峦、云气等自然纹样,唐代的翔凤纹、瑞狮纹等鸟兽纹样,宋代的牡丹、月桂等花卉纹样,以及明代的葫芦、灯笼等寓意吉祥的纹样,让观众领略千百年来中国人赓续传承的审美意趣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
在当代社会,标准化、批量化的工业产品成为主体,人们希望寻找一种能反映自己民族文化语言,有特色、有温度、亲切美好的造型。传统纹样可以让人们感受到历史的厚度,感受到感性的温情,更可以通过现代设计的形式体现本民族的文化品格。
纹样的研究与创新,是传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极具实践性的部分。它既关乎视觉与美,也关乎文化的态度与认同。纹样不只是壁画、文物上的遗产,它可以进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成为织物、器物、空间乃至数字界面中的一种文化符号。
我相信,会有越来越多从事艺术与设计的后来者,在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适应当下人们的文化艺术及美好生活需要,迈开创新步伐,创造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民族的、科学的、大众的现代设计艺术新风格,让中国传统纹样不断生发、绽放新彩。
(作者系原中央工艺美术学院院长)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8月20日 第 11 版)


